夫君凯旋那日，我拖着病体为他洗手作羹汤，满心欢喜等他归家。
却见他拥着那位据说救了他性命的孤女，一脸嫌恶地推开了我端来的药膳。
他转头对那女子柔声道：“婉儿别怕，这毒妇惯会做戏，她这双手只会算计掌家之权，
哪比得上你为了救我十指沾满泥泞。
”我看着自己因为常年为他试药而满是针孔、青黑一片的双手。
又看了看那女子白嫩如葱、仅仅擦破了一点皮的手指。夫君冷笑：“怎么？觉得委屈？
婉儿为了我可是连命都豁出去了，你不过是守着空房享福罢了。”原来我剖心取血做药引，
在他眼里是在享福。我解下腰间代表主母身份的对牌，扔进火盆。
“既然将军觉得我这药是毒，那这换命的毒，我不伺候了。”转身之际，
我体内压制的毒蛊反噬，而他也猛地喷出一口黑血。1.黑红的血液顺着贺祈安的下巴滴落，
弄脏了身前那件玄色银甲。苏清婉吓得失声尖叫，脚下发软跌坐在地，
一双手胡乱去擦拭他嘴边的血迹，嘴里还凄厉地喊着救命。满院的仆妇丫鬟全被这变故惊动，
纷纷丢下手中的活计涌向前厅。管家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去请大夫。我站在雕花长廊下，
冷眼看着火盆里那块代表主母身份的紫檀木对牌渐渐化为灰烬，
木料烧焦的气味混杂着血腥气飘散开来。我没有上前搀扶。
同生蛊的约束在停药的那一刻便起效了。我替贺祈安挡了三年的寒毒，
每月以心头血滋养本命蛊，再将母蛊之血混入药膳端给他喝。他不喝，蛊毒压不住，
反噬自然来得极快。贺祈安推开苏清婉，由两名副将一左一右架着站直了身子。
他顾不得擦净残血，指着我破口大骂。沈南乔，你平日里在后宅作威作福也就罢了，
婉儿才入府第一天，你这毒妇就敢在汤羹里做手脚要谋害亲夫！辩解的话停在嘴边，
我觉得索然无味。三年日日割肉放血的痛楚，
终究抵不过他从边关带回来的这位娇娇客落下的两滴眼泪。
婆母贺老夫人拄着那根沉香木拐杖，被两个大丫鬟搀扶着从后堂赶来。瞧见地上的血迹，
又听见儿子的话，老夫人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我跟前。她举起拐杖，照着我的后背便砸了下来。
沉闷的敲击声在院子里分外刺耳。脊骨处传来皮肉撕裂般的剧痛，我没站稳，
双膝重重磕在青石板上，喉间翻涌起一股腥甜，硬生生被我咽了回去。
你这不知好歹的毒妇！祈安在外面保家卫国，你就在家里下这等下作手段！
老夫人嫌恶地唾了一口，转头吩咐左右，把她给我捆了，扔进西厢那个废弃的柴房里去，
没有我的允许，谁也不许给她一口水喝！两个粗壮婆子立马上前，一左一右反剪我的双臂。
我刚被蛊毒反噬，心脉受损，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，只能任由她们将麻绳勒进肉里。
苏清婉在贺祈安怀里轻声抽泣，柔若无骨地攀着他的手臂。
将军千万别为了婉儿伤了您和夫人的和气。婉儿本就是贱命一条，夫人若真容不下我，
我这就出府去，流落街头也罢，总归不能坏了将军的家宅安宁。贺祈安听见这话，
反手将她搂得更紧，看着我的目光带上了几分狠戾。婉儿你留下。这个家由我做主，
她既然手段如此狠毒，就该在柴房里好好反省，什么时候知错了，什么时候再放出来！
婆子将我连拖带拽拉向偏院。跨出门槛时，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贺祈安正小心翼翼地拿帕子给苏清婉擦拭眼角，那般珍视的模样，
倒衬得我这三年流干的血像个笑话。2.西厢的柴房长年漏雨，墙角堆满发霉的木柴。
夜里下了小雨，寒风从破损的窗户缝里往里灌。我蜷缩在稻草堆上，
手臂上新旧交错的针孔被冷风一吹，疼得钻心。门栓传来细微的响动。
半夏提着个破旧的食盒挤了进来，刚关上门便压低声音哭了出声。小姐，
他们怎么敢这么对您……半夏摸着我在黑暗里冰凉的手，触及到那一道道结痂的疤痕，
眼泪掉得更凶了。老夫人发了话，厨房里谁也不敢给您留饭。我只抢到两个冷馒头。
您先垫垫肚子，我明儿一早就去城东请李大夫来看看您的伤。我费力地坐起身，
就着半夏递来的水囊咬了一口干硬的馒头。同生蛊在我体内横冲直撞，
那是一种万蚁啃咬骨髓的痛法。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，
夹杂着火把燃烧的噼啪响声。木门被粗暴地一脚踹开，门板砸在墙上摇摇欲坠。
贺祈安披着件厚重的狐裘立在门外，身后跟着几个举火把的府兵。半夏吓得拦在我的身前。
把解药交出来。贺祈安居高临下地看着我，根本不顾我此刻连坐都坐不稳的虚弱。
我扯了扯嘴角，什么解药？你还敢装傻！他上前一步，铁钳般的手指掐住我的下巴，
迫使我抬起头。白日里你在药膳中放了什么毒？为何大夫看了却查不出病因，
只说我气血逆流？现在婉儿喝了你那碗剩下的残渣，正疼得在榻上打滚！你若不拿出解药，
今日便别想活着走出这扇门！我只觉好笑。那碗药膳本是补气血的良药，苏清婉根本没病，
不过是看贺祈安白日吐血，借机装病陷害我罢了。我看着贺祈安被怒火烧红的眼睛，
出声回敬：我没有下毒，没有解药。苏姑娘若疼得厉害，大可多请几个大夫来看看，
别总把脏水往我身上泼。贺祈安失去耐性，松开手的同时一脚踹在旁边堆放的木柴上。
木头滚落，砸在半夏的腿上。来人，既然沈氏嘴硬，那就先打这丫鬟的板子。
打到她主子愿意开口为止！两个府兵立刻上前，将半夏按在院子泥泞的水洼里。
水火棍高高举起，重重落下。第一棍打下去，半夏闷哼了一声，死咬着嘴唇没喊痛。
那板子全挑着后腰的要害处打，三五棍下去，麻布袄子已经渗出了暗红的血色。
贺祈安冷眼旁观，不为所动。沈南乔，你不是最护短吗？再不说，
我就让人当场废了这丫头的手脚！我看着半夏痛到扭曲的脸，终究是不忍。
我的心脉已经因为没有取血而隐隐作痛，如果再拖下去，不光半夏会死，
我也会因为耗尽精气折损在这里。我从怀里摸出那个贴身带着的小瓷瓶。
这里面装的是清心丸，原本是用来缓解他寒毒初发时的燥热用的。
这是暂缓心肺灼痛的药丸。我将瓷瓶扔在贺祈安脚下。他弯腰捡起，打开塞子闻了闻，
确定里面是药丸后，看我的目光越发嫌恶。果然是你下的手！沈氏，
你这种心思歹毒的女人，根本不配做将军府的主母！语罢，他再也没看我一眼，
拿着那瓶本该属于他的救命药，匆匆赶去安抚他那个装病的婉儿。半夏趴在泥水里，
已经昏死过去。我一点点爬出柴房，将她拖了回来。这一夜的雨下得极大，
将我最后那点夫妻情分冲刷得干干净净。3.服了清心丸，
苏清婉的“病”自然奇迹般地好转了。贺祈安对她的话越发深信不疑，认为是我蓄意下毒。
我在柴房里待了三日，半夏烧退了些，但无法起身。
老夫人到底忌惮我娘家沈氏在京中的势力，没敢真把我关死，第四日派人来开了锁，
让我回自己的偏院禁足。刚回院子换下那身馊透了的衣裳，贺祈安就带着苏清婉来了。
苏清婉换了身湖蓝色的软缎裙，头上的翠玉簪子正是我嫁妆里的物件。她脸色红润，
哪里有半点生病的模样。此时却靠在贺祈安肩头，手按着胸口，娇喘微微。夫人，
婉儿这几日夜夜心悸。将军心疼，找来城外的游医诊脉。她轻言细语地说着，
话锋一转指向了我，游医说，婉儿这是惊吓过度伤了心脉。
需得用府中至亲女眷的一碗心头血做药引，方能根治。贺祈安挥了挥手，
两名粗使婆子端着一个描金的玉碗走到我面前。托盘上放着一把锋利的匕首。我定在原地，
看着那把泛着寒光的刀。三年。我为了压制他体内的南疆寒毒，每月逢五逢十都要割腕取血，
再熬入药膳中。后来药力不足，我便用心头附近的脉血。我为了他受尽皮肉之苦，
如今他却要放我的血，去救一个靠装病争宠的外室。贺祈安，我直呼他的名讳，
连礼数都省了，我的血不是用来治心悸的。我若流了这碗血，
这府中将来便再无人能救你的命。贺祈安眉头皱紧，一把夺过托盘上的匕首。沈南乔，
都死到临头了你还在嘴硬！什么救我的命？
当年若不是婉儿在冰天雪地里用身体替我挡了毒箭，我早就死在漠北了。
你整日除了争风吃醋、算计人命，还会什么？今天这血，你给也得给，不给也得给！
两个婆子上前，一左一右死死扣住我的肩膀，将我按在圈椅上。我刚经历过蛊毒反噬，
又饿了三天，根本挣脱不开。苏清婉在一旁掩着唇假意劝阻：将军莫要强迫夫人，
若是夫人不愿意，婉儿就算病死，也是心甘情愿的……她敢！贺祈安暴喝一声，
将我的左手按在茶几上，扯起我的衣袖。
他连看都没看我小臂上那些层层叠叠、未曾愈合的刀口，一刀狠狠划下。鲜红的血瞬间涌出，
顺着手腕流进玉碗里。好疼。刀刃割开皮肉的钝痛远不及胸口传来的空洞感。我没有挣扎，
更没有求饶，只是死死盯着贺祈安那张专注接血的脸。为了装满那一碗血，
他用力挤压着我的手臂。直至半碗殷红盛满，他才满意地拿开碗，
连一块止血的帕子都没留给我。算你识相。这半个月你就在院子里好好思过，
没有我的命令，不许踏出半步。他将玉碗递给苏清婉，搀扶着她转身就走，
生怕冷风吹到了他的娇客。血滴落在青砖地上，砸出一朵朵暗红的花。
我用另一只手捂住伤口，随手扯下裙摆撕成布条绑紧。从他割开我手腕的那一刻起，
我心里所有的期盼都死了。他想要我的血去献殷勤，那就尽管去拿。
只要他承受得住这血带来的后果。4.失血过多让我一连发了四天的低烧。由于禁足，
请不到大夫，我只能让半夏用温水替我擦身。等我好不容易能下床走动，
半夏却满脸焦急地从外面跑进院子。小姐，出事了！刚才我去大厨房要点热水，
听见账房管事在说，将军把您城南的三间旺铺都盘了出去。还说要拿那笔钱，
给苏姑娘办一场生辰宴！我扶着门框的手不由得收紧。那三间铺子是我生母留给我的嫁妆，
也是我在这将军府安身立命的底气。这三年来，贺祈安出征在外的军饷时常短缺，
全靠我拿铺子的进项暗中补贴。如今他得胜归来，竟连招呼都不打一声，
直接霸占了我的私产。我推开半夏的手，强撑着往正院走。随我去前厅，我倒要看看，
谁给他的胆子动沈家的东西。刚走近前院，便听见里面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。
今日正是苏清婉的生辰。庭院里摆满流水席，京中有头有脸的武将及其家眷都被请了来。
贺祈安穿着一身紫金蟒袍，正端着酒盏向众人介绍苏清婉。婉儿虽无高门显贵之身，
但对我贺祈安有再生之恩。这杯酒，我敬诸位，日后还望各位在京中多照应婉儿。
就在满堂宾客齐齐道贺之时，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。门房阻拦不及，
一个身穿青色锦袍的男子带着两个随从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。那是我的嫡兄，沈知砚。
他在外省任外放官，本该下个月才回京述职，竟提前赶到了。
沈知砚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主桌次席的苏清婉，以及她头上戴着的属于我的金步摇。
他将随从手里的贺礼直接摔在地上，上前一步指着贺祈安怒喝：贺祈安！
我妹妹下嫁你将军府，不是来受你这等鸟气的！正妻还未出面，
你倒让一个来路不明的孤女坐在主位上，沈家的脸面都让你踩进泥里了！
满堂宾客面面相觑，场面当即冷了下来。贺祈安将酒盏重重砸在桌面上，面色阴沉。
沈大人好大的官威。这里是将军府，不是你沈家。你妹妹心思歹毒，
屡次毒害我的救命恩人，我念及旧情才只将她禁足。你若不服，大可将她领回去！
沈知砚气极反笑，拔出随身佩剑便要上前理论。我怕哥哥吃亏，快步跨进厅堂，挡在他面前。
哥哥，切莫动手。我今日穿得素净，脸色苍白得像纸，连脂粉都未施。
沈知砚看见我这副模样，连带看到我用布条缠着的手腕，眼眶一下子红了。他扔下剑，
扶住我摇摇欲坠的身体。苏清婉见状，端起桌上的茶盏走上前来，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。
沈大人息怒，都是婉儿的错。婉儿不该惹夫人不快，这就给夫人敬茶赔罪。
她走到我跟前，递过茶盏。就在我准备无视她的时候，她手腕故意一翻。
滚烫的茶水全数泼在了我的裙摆上。紧接着，她发出一声惊呼，自己朝后仰倒，
重重摔在碎瓷片上，手掌立刻被划出一道血口子。婉儿！贺祈安大惊失色，
冲上前来一把推开我。他抱起苏清婉，转头看向我的目光里满是厌恶与暴怒。沈南乔！
